《聊斋》之进九姐妹情甚于夫妻情 |  |
少丧父，在红花埠开馆教书。桑为人沉静自乐，每 天两次出门，到东边邻居家吃饭，其余的时间静坐 而已。东邻书生偶尔来，玩笑说：您独居不怕鬼和 狐吗？笑答：大丈夫怎会怕鬼和狐！公的来我有利 剑，母的来请进。邻居书生跟朋友谋划，让一妓女 用梯子爬墙进桑家，敲门，桑开门问谁，妓自称鬼， 桑惧，牙震颤有声，妓悠然离去。邻早晨来，桑说 了所见，打算回家。邻鼓掌道：怎不请进啊？桑顿 悟其诈，就不走了。
是邻居玩笑，开门请进，是倾国的美女。惊问从哪 来的，答：我叫莲香，西边那家的妓女。埠上的青 楼很多，就信了。熄灯上床，缠绵缱倦。从此隔三 差五来。一晚，独坐沉思，一女翩然进入，桑以为 是莲，跟她搭话，见面却不是，年仅十五六岁，窈 窕风流，行动飘逸。震惊，怀疑是狐。女说：我是 良家女，姓李，崇拜你的高雅才来的。桑高兴，握 她的手，冷如冰，问：怎么这么凉？答：从小单薄， 夜晚受了霜露，怎会不凉。就脱衣上床，完全是个 处女。李说：我为了情，把处女之身，奉献给你， 如不嫌弃，愿常来陪你。家里没有别的女人吧？桑 说：没，就一个邻居妓女，也不常来。
样，你别让她知道我。她在我就不来。鸡叫了就准 备走，送他一只绣鞋，说：这是我穿的鞋，想我时 摸摸，有人时千万别摸。桑接了一看，尖细如锥， 喜欢。第二天晚无人时，便拿出把玩，女飘然而至， 就亲热起来。从此每拿出鞋，女必至。惊讶地问她， 笑答：刚好在。一夜莲来，惊问：气色怎么这么憔 悴？桑说：没觉得啊。莲就告别，约定十天后来。 离开后，李每晚来，问：你那情人怎么一直不来？ 就告诉她约的日子。李问：你看我有莲香美吗？答： 可以说是双绝，但她肌肤温和。李不高兴。李算着 日子，十天到，嘱咐不准泄漏，要偷看她。第二天 夜晚，莲香至，笑语欢洽，到睡觉时，大惊道：十 天不见，怎么更消损了，你确定没有遇上别的？桑 问缘由，答：从眼神气息看，脉搏也散乱，是鬼惑 症状。次夜李来，桑问：看莲香怎样？答：美！果 然是狐。离开时，我尾随她，住在南山的洞穴里。 桑猜她是嫉妒，随便答应着。一夜，逗莲香说：我 当然不信，但有人说你是狐。莲赶紧问：是谁说的？ 笑答：我逗你的。莲说：狐跟人有什么不同？答： 被狐蛊惑的人会病，甚至死，所以可怕。莲说：不 对，像你这种年纪，房事后三天，元气可回复，放 纵于狐能有什么害处？天天纵欲的，人更甚于狐！ 天下纵欲而亡的，难道都是惑于狐吗？你虽然不承 认，肯定有人议论我。桑反复解释，莲逼问更甚， 桑不得已，坦白了。莲说：我就奇怪你这么萎靡， 怎么这么快成了这样？那么真的不是人？你别透露， 明晚我要像她一样偷看。这晚李来，才说三句话， 听窗外咳嗽声，赶紧跑了。莲进入说：你完了！她 真的是鬼，爱她的美色不能断绝，死路近啦！桑认 为是嫉妒，默不作声。莲说：知道你不能忘情，但 不忍心看着你死，明天就拿药来，为你除掉阴毒。 所幸病得不深，十天可治好。请让我同床守你痊愈。 次夜，拿了药给桑吃，排泄了两三次，感觉脏腑清 净了，精神顿爽。很感激她，但终究不相信李是鬼。 莲夜夜同床抱着桑，桑想与她交合，坚决拒绝。多 天之后，桑的肌肤丰满了，莲准备走时，一再嘱咐 要断绝李，桑假意答应。到关门点灯时，就拿出鞋 来。李就来了，长时间不见，颇有怨色。桑说：莲 一直给我治病，别怨恨了，我对你情没变。李稍微 好点。桑在枕边悄悄话说：我非常爱你，但有人说 你是鬼。李语塞良久，骂道：肯定是那淫狐蛊惑你。 你不断绝她，我就不来了。说着就呜呜地哭。桑一 再劝解，才作罢。第二天晚，莲来，知道李又来了， 怒道：你是想死啊？桑笑道：你干吗嫉妒心这么强？ 莲更怒说：你染的死病，我为你祛除了，妒不妒有 什么关系？桑玩笑地推脱说：她说前面的病，是狐 作祟所致呢。莲就叹息道：真要是你说的这样，你 执迷不悟，万一不好了，我就百口莫辩了。就从此 告别，一百天后，就来看你躺在床上的样子。桑留 不住她。愤然走了。从此就跟李整夜像稠粥一样纠 缠不休，大约两个多月，感觉非常困顿了。最初还 自我安慰，日渐羸弱枯瘦，只能喝一小碗稠粥。想 回家养病，却恋恋不舍，犹豫多天，病情沉重到无 法起身了。 2026.8.30
送饮食。桑这时才怀疑李，于是对李说：我悔不听 莲香的话，一至于此。说完就昏死过去。过后复苏， 睁眼四顾，李已离开，从此就断绝了来往。桑病卧 空斋，想莲香如同祈望好年成。一天，正凝思，忽 有人掀帘进入，是莲香。靠近床骂道：乡巴佬，我 没说错吧！桑哽咽良久，自认知罪，但求救命。莲 说：病入膏肓，实在无法救，姑且来永别，以证明 不是我妒。桑大悲道：枕下的东西，麻烦你帮我毁 掉吧。莲搜出鞋，拿到灯下，反复展看把玩。李闪 进，猛的见莲香，转身想逃。莲用身挡门，李窘迫 无法脱身，桑责怪数说她，李无言以对。莲笑道： 我今天总算可以跟阿姐当面对质了。以前说郎君的 病，是我的原因，现在怎么样啊？李低头谢罪。莲 说：长这么漂亮，却因爱结仇啊！李跪地哭泣，乞 求可怜解救。莲扶她起来，仔细问她的生平。答： 我是李通判（官名）的女儿，年少夭折，葬在墙外。 人虽死，情丝未断，跟他欢好，是我的心愿，导致 他死，不是我想要的。莲说：听说鬼为自己让人死， 死后可一直相聚，是吗？答：不是。两鬼在一起， 并无乐趣。如果有，黄泉下的少年郎难道少吗！莲 说：夜夜做，人都受不了，何况跟鬼做！李问：狐 做会让人死，你有什么法术却不会呢？莲说：那是 拿人采补阳气之流的狐，我不是它们那伙的。所以 世上有不害人的狐，断没有不害人的鬼，因为鬼的 阴气太盛。桑听了她的话，才知道她们是狐和鬼都 是真的，因为习以为常了，也不觉得怕了。但想到 自己奄奄一息，不觉失声痛哭。莲看着他说：还要 跟他做吗？李涨红了脸谢罪。莲笑道：只怕他身体 强健了，你这醋娘子又要吃杨梅吧。李行礼道：如 有国手医师，让我不背负害死郎君的罪，就埋入地 下，不敢再腆脸进入人世了！莲解开袋子拿出药， 说：我早知有今天，告别后到三座仙山，用了三个 月，才备齐了药品，否则色鬼快死时，就没药救治 了。但，病从哪得的，就从哪找药引，因此不得不 转而求你效力。李问：要我干什么？答：你小嘴里 的一点香唾。我吧药丸放进他嘴，麻烦你接吻送唾 液给他。李羞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鞋看。莲戏 笑道：妹子最得意的就是鞋吧？李更窘，似乎无地 自容的样子。莲说：这是你平时最熟的技艺，如今 怎么吝惜了呢。便吧把药放进桑嘴里，转身催促她。 李不得已，给他送唾液。莲说：接着送。又送。共 三四次，药丸咽下去了。不久，桑腹中隆隆如同雷 鸣。又放了一个药丸，莲自己与桑接吻送气。桑感 觉丹田火热，精神焕发。莲说：痊愈了。李听到鸡 叫，慌张地走了。莲因桑大病初愈，还须调养，去 东邻家吃饭不行，就把外面的大门反锁了，假装桑 回老家了，好断绝别的交往，日夜守护他。李也每 晚必到，供给殷勤，对莲如同姐，莲也很怜爱她。 过了三个月，桑身健如初。李就几晚不来，偶尔来 了，看一眼就走，相对也悒悒不乐。莲常留她一起 睡，都不肯。桑追出去抱她回，身体轻得像稻草人。 李逃不掉，就和衣仰卧，卷起身体不超过两尺。莲 更怜爱她，暗中让桑抱住她，但怎么动也不得醒。 桑睡着了，醒来时她就不见了。后来十多天，再不 来了，桑很想念她，总一起拿出鞋把玩，莲说：柔 美如此，我见犹怜，何况男子。桑说：以前一动鞋 就来，心里确实怀疑，但终究没料到是鬼。如今对 着鞋想她，真伤心啊。因而泪下。 2026.8.31
时，治病吃药发汗时没出汗死了，到夜晚复苏，起 身看了看就准备跑。章家门关着出不去。她自己说： 我是通判女儿的魂，受桑郎的眷顾，留了鞋给他现 在还在。我真的是鬼，禁锢我有什么好？因为她的 话有根有据，问她来这的理由。她低头徘徊，茫然 说不清楚。有的人说桑病了回家了，她执意辩称不 对，家人非常奇怪。东邻书生听说了，就爬墙进去 看，见桑正跟美女说话，就冲进去，仓促间美女不 见了，邻居书生震惊地问，桑笑道：以前已经跟你 说过了，母的请进。邻居书生说了燕儿说的话，桑 便开门，打算去了解情况，但苦于没有借口。章家 母听说桑果然没回家，更惊讶，就派老仆妇找他要 鞋，桑就拿出来给了她。燕儿拿到鞋很开心，试着 穿，鞋比脚小了一寸，非常震惊，拿镜子照自己， 猛的醒悟自己已借燕儿的身体复活了。就说了所有 的缘由，章家母才信了。女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大 哭道：原来的样貌还很自信，但每次见莲姐还会惭 愧。现在长这样，人已不如原来的鬼了！拿着鞋嚎 啕大哭，无法劝解，蒙着被子僵卧，给她饭也不吃， 肌肤全肿了。共七天没吃，始终不死，但肿渐渐消 了，感觉饿得无法忍受，就吃饭了。几天全身瘙痒， 皮全脱。早晨起床，睡鞋掉落，拿了穿，却硕大无 朋。因此再试前面那鞋，肥瘦正好，就开心了。再 照镜子，眉目面相，跟原来一样了，更开心了。洗 漱打扮了见母亲，见到的人都喜欢。莲香听说了这 奇异的事，劝桑请媒人去提亲，但因贫富悬殊，不 敢马上去。遇到章家母生日，就随同他家的儿子女 婿一起去拜寿。老妇看到桑的名字，就让燕儿隔着 帘子看他，桑最后到，燕儿马上跑出来，捉住桑的 衣袖，要跟他一起走。母亲呵斥她，才羞愧地进去 了。桑看她跟李长得一样，不觉流泪，于是拜伏不 起。老妇扶他起来，没觉得是侮辱。桑走后，就请 章家女的舅舅做媒。老妇就商量择吉日招桑入赘。 桑回去告诉莲香，并商量怎么相处，莲怅然良久， 就打算告别离开，桑非常惊恐地哭了。莲说：你到 别人家去做新郎，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桑计划 回家乡，然后迎娶燕儿，莲就同意了。桑把情况告 诉了章家，章家听说他有家室，怒而责怪骂他。燕 全力说明了前因，就答应了。到吉日，桑亲自迎亲， 家里准备的新房，很是简陋，等接亲到家，从大门 到堂屋，全都是地毯铺地，千百盏灯笼红烛，灿烂 排列似锦。莲香扶新娘入洞房，揭了盖头，像以前 一样开心。莲陪着一起喝了合卺（交杯）酒，于是 仔细问她还魂异事，燕说：那些天抑郁无聊，因为 身为鬼，自觉形秽。告别后恼火不愿回墓，随风飘 荡，每看到活人就羡慕。白天依附草木，晚上信步 游荡。偶然来到章家，见少女躺在床上，过去附到 她身上，没想到就活了。莲听了，默默若有所思。 过了两个月，莲生了个儿子，产后暴病，日渐沉重， 抓住燕的手臂说：只有劳累你照顾孩子，我的儿就 是你的儿。燕答应了，并安慰她，为她请巫师医师， 都推却掉。久病不见好转，桑和燕都哭。莲忽然睁 眼说：别这样！你想活，我想死。如果有缘，十年 后再相见。说完就死了。掀开被子准备装殓，尸体 变成了狐，桑不忍把她当异类，厚葬了她。儿子取 名叫狐儿，燕抚养如同己出。每年清明，必定抱儿 去她墓地。后来桑中了举人，家逐渐富裕，但燕始 终没生育，狐儿很聪明，但单薄多病，燕总想要桑 纳妾。
儿来卖。燕让进来，猛一见，大惊道：莲妹复活了！ 桑来看，真的很像，也震惊，问：多大年纪？答： 十四岁。聘金要多少？答：老身就这一个孩子，只 要她有去处，我也有口饭吃，今后我这把老骨头不 丢进沟壑就满足了。桑用好价钱留下了她们。燕握 着女孩的手，进入密室，摸她的脸说：你认识我吗？ 答：不认识。问她的姓氏，答：我姓韦，父亲是徐 城卖水的，死了三年。燕屈指一算，莲死了恰好是 十四年，再仔细看女子的样貌气质，无不相像的， 就拍她的头说：莲姐，莲姐！十年相见的约定，不 是骗我吧。女子忽然如同梦醒，豁然说：咦！便仔 细看燕儿。桑笑道：这正是“似曾相识燕归来”啊！ 女子流泪道：对啊。听母亲说，我生下来就能说话， 以为不祥，让喝了狗血，就忘了前世，今天如同梦 醒。你就是耻于做鬼的李妹子吧？于是一起回忆前 生，悲喜交加。这天是寒食节，燕说：这是每年郎 君和我哭姐的日子。就跟她一起去她的墓，荒草茂 盛，树木都有合抱粗。女子也叹息。燕对桑说：我 跟莲姐两世交好，不忍相离，要让白骨同穴。桑按 她说的，开李家的墓取了骸骨，抬过来合葬了。亲 朋听说了这奇异的事，穿了礼服来到墓地，来了有 好几百人。我在康熙九年（1670）年来到沂蒙，被 雨阻路，住在旅社。有叫刘子敬的书生，他的表亲， 拿了王子章所写的《桑生传》，约上万字，读完了， 这是梗概。
天下难得的，不就是自己的身体吗？奈何这身体， 往往是活着不如狐，死时不如鬼。
见，更何况狐狸！
塑造得最丰满、人性的形象。比婴宁更真实、可信。 她的善良、理性、果敢是最感人之处。 2026.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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