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唐文韩愈后十九日复上宰相书
于左右。
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 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
又斗胆自荐让自己处在这种不可预测的罪责之中,但求您让我说完,然后等待您的回音。
他憎恶怨恨的人,只要不是希望他死的人,他就会放大声音大声呼救并希望那人施加他的仁爱来解救自己。那在他旁边的人, 听见他呼救的声音看见他的处境,不会是只有他的慈爱的父兄子弟才会解救他的。虽然是有些憎恶和怨恨,也不至于是要他死 的人,就会狂奔尽力,弄湿手脚,烧焦毛发,解救他而不推辞的。想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那情势实在紧急那情况实在值得同 情啊!
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爇:读音ruò, 点燃,焚烧,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
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抽擢:提拔,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 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全部是官名,尚得自举判官判官:唐朝凡临时派出去处理特殊事务的官都有判官,相当于秘书, 无间于已仕未仕者间:隔,离,引申为“区别”;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礼记· 杂记》说:“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管仲是春秋时齐国宰相,或举于管库:《礼记·檀弓》说:“赵文子所举 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赵文子,即赵武,春秋时期晋国的大夫。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乎此方:比。
火之中,如今是既危险又紧急啊,于是大声呼救啊。阁下您也听见看见了吗,是准备前往施救呢?拟或是安然处之不救呢?有 人来跟阁下说:“如果看见溺水和困在火里的人,有解救的办法,而终于没有施救。阁下认为那是仁慈的人吗?”不然的话, 象我这样的处境,也是君子见了应该萌生恻隐之心的啊。
人。要么就是我的才能确实不足以值得我的好宰相您举荐;如果是所谓的时机的话,那本来就是在高位的官员的事,不是上天 来安排的。五六年前时,宰相推荐给皇帝知道的人,也有平民百姓受到提拔的,与现在岂有什么不同吗?况且当今的节度、观 察使以及防御营田这些小官吏都可以自己推举判官,这些判官是当官还是没当官没多大区别;更何况宰相,是我们的皇帝所尊 敬的人,却说不行吗?古代推举人才,有的来自盗贼,有的来自仓库管理员。现在的百姓虽然卑贱,也足以比得上他们啊。
估计有望的吧!我当初大学毕业,没有经历求职的过程及其艰难,所以读者别问我精髓是什么。自己体会吧,呵呵! 二○○七年八月十五日晚 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
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九夷:泛指东方的各少数民族。八蛮: 泛指南方的各少数民族。荒服:五服之一,古代京畿jī(国都及其附属地)之外,分地为五等,谓之五服,每等以五十里为半 径。荒服是距离京畿二千里至二千五百里的地方,是最荒远的地方,故曰荒服,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 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休征:好的征兆。 嘉瑞:祥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 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执事:百官?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 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 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发为勤而止哉!惟其如是,故于今 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
那个时期,天下的贤达人才全都被举荐任用,奸邪、谗言献媚、欺负他人的人等都已被清除,全国都没有顾虑,境外相邻的所 有国家全都宾服进贡,不同时节的天灾、昆虫草木的妖邪都已铲除消失,天下所谓的礼、乐、刑法、政治教化的纲纪都已经整 理完备,民风民俗都已经敦厚,动物植物、那些沐浴风雨的物事都已经各得其所,吉祥的征兆昭示着美好的未来、麟凤龟龙这 些祥瑞之物都已经能够齐全,而周公以他圣人的才能,凭他叔父的亲缘,他所辅佐治理继承教化的功劳全都彰显无遗。那些要 求进步的人士,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能的吗?不但不比周公贤能,何曾又能比百官更贤能啊?哪里又有什么策略能够补充周公 的教化的呢?然而周公求才还如此急切,惟恐耳目有未能见闻得到的,思虑有所不及的,而辜负了周成王的托付之意,不能得 天下人的心。如果周公的心态,假使那时辅佐治理继承教化的功效不能那么辉煌,没有胜任的才能,没有叔父的亲缘关系,那 么将会没有时间吃饭沐浴啦,岂止是吐出口中的食物握着头发这样勤奋就能完成的啊!正因为如此,所以今天的人们称颂周成 王的美德,更称颂周公的功德不止。
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 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 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
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
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 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 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亟:读音jí,急,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 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
道都已被清除了吗?境外相邻的所有国家难道全都宾服进贡了吗?不同时节的天灾、昆虫草木的妖邪难道都已铲除消失了吗? 天下所谓的礼、乐、刑法、政治教化的纲纪难道都已经整理完备了吗?民风民俗都已经敦厚了吗?动物植物、那些沐浴风雨的 物事都已经各得其所了吗?吉祥的征兆昭示了美好的未来、麟凤龟龙这些祥瑞之物都已经能够齐全了吗?那些要求进步的人士, 虽然不足以指望有很高的德行,和百官相比,难道全都在他们之下吗?他们所论述的,难道全都没有补充的作用吗?今天的官 员们虽然不能象周公一样吐哺握发,也应该引见推举人才,考察他们的能耐而剔除或留用他们,不应该默默无声了事啊。
糊涂愚钝,不知道逃开,所以又有周公之说啊。阁下您还是审察一下吧。
因果关系,故妄为揣度。因含有本人偏见,仅供读者参考。嘿嘿!)。而那些重视自己进步的人士,如果在周王室不能求到官 职,就离开前往鲁国;在鲁国不行,就离开前往齐国;在齐国不行,就离开前往宋国,去郑国,去秦国,去楚国了。当今天下 就一个君主,四海之下就一个国家,舍弃这里就是异族外国了,远离父母的外邦啊。因此按照道义行事的士人,不能在朝中当 官,就隐居在山林算了。山林,是士人独善其身的地方,但不是忧国忧民的人所能呆得住的地方。如果有忧国忧民的心的人就 无法呆下去的啊。所以我韩愈总是自我举荐而不知道羞愧啊,急着上呈书信,足迹多次来到门前,而不知道停止啊。岂止是如 此而已啊,还惴惴不安惟恐不能在大贤人您的门下为官而担心啊。还希望稍微赐予点垂青了解一下在下啊。
人无法否认他的假设。这在辩论和论述中效果显著,不过,前提条件是得有足够的权威和恫吓力道,逼迫对手或读者无暇怀疑 其绝对化的那楷模。因为,一旦其树立的楷模被请下了神坛,其立论便自然而然地土崩瓦解了。 二○○七年九月三日~四日晚 |
与于襄阳书
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 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 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 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
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邪?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 愈虽不才,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恒:平常,普通,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隗kuí,郭隗,战国时燕国 人。燕昭王招贤纳士,欲报齐国之仇,往见郭隗,郭隗说:“今王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愈今 者惟朝夕刍米刍:读音chú,喂牲口的草、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 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
二○○七年九月廿日晚
青史、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后来的有识之士、背负天下的重托成为他们的后继。没有先导,虽然华美也不能彰显;没有后继, 虽然鼎盛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没有不互相需要的。然而千年百载也就只有一对能够相遇啊。难道是在上位的人没有可以施 以援手的吗、在底层的人没有值得推举的吗?为什么互相需要那么殷切而实际相遇的却那么稀少呢?它的原因就在于在底层的 人恃才而不肯谄媚地位高的人,在高位的人倚仗他的权位又不愿顾及底层。因此高才多寂寥贫穷,占据高位的人没有显赫的光 华。这两种人的行为都有过错啊。没有求官,不能说是高位没有提拔人才的那种人;没有求贤,不能说是下层没有贤能的人。 我韩愈说这话很久了,没有敢说给人们听。
道您就是我韩愈所说的那种人吗?却又没听说后辈上进之士,有受您知遇而跟随左右、获得礼遇在您门下的人,难道是求贤而 没有求到吗?您的志向是在立功,而做事专心是为了报答皇上,虽然是遇到了贤才,没有闲暇去礼遇他们吗?为什么应该听说 而一直没有听说您礼遇底层人士呢?我韩愈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自己处世不敢落后于平常人,阁下要求贤而没有得到吗?古 人有言:“请从我郭隗开始吧。”我韩愈如今连早晚的粮草和请仆人的费用都紧张,不过是破费阁下一天的享用就足够了。如 果您的意思是说:“我的志向在于立功,而做事是专心报答皇上。虽然是遇到了贤才,没有闲暇去礼遇他们啊。”那么就不是 我韩愈所敢多说的了。世上的龌龊的人,那就不足以对他们去说什么的;正直豪迈奇才伟大的人,又不能听吗。那只有相信命 该穷困啊!
倒错就偏执了。试问,韩愈最尊崇的圣人之一:孔子,一生未获任何君主重用,其光华难道不是照样永照后世吗!圣贤与其后 继的传承,与他们是否富贵、高官厚爵没有丝毫关系。圣贤的光辉来源于他们的思想,后辈的继承在于万众的认同才得以留传 而永垂不朽!老子弃官仙游,《道德经》至今留传;庄子曳尾涂中,逍遥游何其逍遥! 二○○七年九月廿三日晚 与陈给事书
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 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怨恨;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 庭无愈之迹矣。
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
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
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辄:就。疏:说明,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 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揩:揩掉,涂抹、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俟:读音sì,等待。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 可也。愈恐惧再拜。
朝夕拜见您。那后来阁下您地位日益尊崇,伺候在您门下的人日益增加。地位越来越尊崇,与卑贱的人就越来越有隔膜了;伺 候在门下的人日益增加,就博爱而情不专了。我韩愈的品德修养没有进一步地提高,而文章倒是日益有名。品德修养不提高, 那么贤能的人就不相往来;文章日益有名,那么通道中人就忌妒。最初以日渐隔膜而疏远,加上因对不专一的怨气;以不往来 的陌路人的心态,而听信忌妒者的说辞。由此阁下的客厅便没有了我韩愈的足迹了。
穷困。离别以后我非常欢喜,并把这事告诉家人。
识我这愚蠢的相貌;寂然无语,就好象不接受我的情谊。离开后诚惶诚恐,便不敢在进见您了。
个意思啊。”反应迟钝的罪责,我是不能逃避的。我不敢马上就进见您,就自己说明这原因,并献上最近所作的《复志赋》等 一共十篇文章作为一卷,卷轴上有标题。《送孟郊序》一篇,用生纸写的,没有进行修饰整理,都有涂改、注视的地方,因为 急于自我解释来谢罪,来不及等换纸誊写。请阁下您理解我的心情,忽略我礼节上的瑕疵就好啊。韩愈惶恐地再次拜谢。
天理啊!俺没读过《离骚》,就知道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不知道屈原的性格是否与韩愈是迥然而异!? 二○○七年九月年六日晚 |
科目时与人书
匹俦:读音chóu,匹敌,相比。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寻常:古代长度单位。一 常等于两寻,一寻等于八尺。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獱獭:读音bīn tǎ,水獭,盖十八九矣。
若俛首帖耳俛:俯、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
是难事。它没有水的时候,就只能在尺寸之间动弹。没有什么高山、大丘陵、远路、险要绝地能够成为他的难关阻隔;然而他 困在干涸之中时,是不能自己到达水中的,这时被水獭笑话,大概是十有八九的啊。
说:“烂死在泥沙之中,我乐意。如果要我俯首帖耳、摇尾乞怜,那不是我的意愿。”因此有力的人遇上它,也就对他熟视无 睹了。它的生死,实在无法知道啊。
之劳,把它搬运到清波之中啊?同情它,是命运。不同情它,也是命运。知道凡是在于命运,还要鸣叫,也是命啊。
这话虽有些意气用事,却也有一定的道理啊。民主的地方,得做选民的孙子;不民主的地方,要做上级的孙子。最受折磨的当 是那些抑制不住官位的诱惑,做了一段时间孙子有实在做不下去,官位尚未到手已无法忍受下去,重拾了尊严,心灵终究被蹂 躏得伤痕累累的人们。《厚黑学》说的是那些拥有铁石心肠,经得住磨砺的人们哦。 二○○七年九月卅日晚 送孟东野序
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謌:同“歌”,其哭也 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读 音páo,匏瓜、土、革、木八者八者:分别指八类乐器,金有钟、石有磬、丝有琴、竹有萧、匏有笙、土有埙、革有鼓、木柷zhù 敔yǔ,物之善鸣者也。惟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 推敓推敓:敓,同“夺”。推敓,推移,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音。它跳跃,是由于激荡了它;它湍急,是由于有地方梗阻了它;它沸腾,是由于烧烤它。金属石头没有声音,敲击它就会鸣 响。人在语言上也是一样,有了不得已的原因然后就会说话。歌是因为有所思,哭是因为有感怀。凡是出自嘴而发出声音,它 都是有不平的原因啊!音乐,是郁结在心中而发泄出来的产物,选择那些善于表达的乐器借以来演奏它。金属的钟、石质的磬、 丝弦的琴、竹质的箫、匏做的笙、土质的埙、皮革的鼓、木质的柷敔,这些都是物件中善于发声的东西。天在时节上也是这样, 选择那些善于鸣叫的物事借以来显现它。因此用鸟来展示春天,用雷声来宣示夏季,用虫鸣来传递秋意,用寒风来传达隆冬。 四季相推移,天气必定有不得它平静的方面啊!
为尧、虞:指古代帝王虞舜,咎陶咎陶:读音gāo、yáo,一种写做咎繇,一种写做皋陶,虞舜时掌管司法的大臣,制定法律, 建立刑狱、禹其善鸣者也禹:大禹,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夔:读音kuí,虞舜时的乐官,又自假于《韶》以鸣《韶》: 传说是夔所做的乐曲名。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五子:指夏朝时国君太康的五个弟弟。太康游乐无度,他的五个弟弟都很怨愤, 作《五子之歌》以讽劝。伊尹鸣殷伊尹:名挚,商朝的贤相。据说他曾作《汝鸠》、《伊训》、《太甲》、《咸有一德》等文, 都已亡佚。殷:指商朝,周公鸣周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叔,周朝的礼乐制度是由他制订的。凡载于 《诗》、《书》六艺:注释,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木铎:以木为 舌的大铃。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摇此铃召集百姓来听。见《论语·八佾yì》。”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 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复姓臧孙,名辰,春秋时鲁国大夫藏文仲、孟轲:孟子,战国时著名思想家,与弟 子著《孟子》、荀卿:荀况,学者尊之,称为荀卿,战国时期思想家,著有《天论》、《劝学》等,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 管夷吾、晏婴、老聃:聃,读音dān,老子、申不害、韩非、昚到:昚,古“慎”字。战国时思想家,持法家观点,著作大多 散失、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 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 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在尧帝、舜帝时期,咎陶、禹是善于表达的人,于是假借他们来传达法令。夔弗能够用文辞来表达,他有自己假借《韶》来表 达。夏朝太康时期,五位兄弟用他们的《五子歌》来劝谏。伊尹在商朝显现,周公在周朝扬威。凡是记载在《诗经》、《尚书》 六艺中的文字,都是出类拔萃的文章。周朝衰微的时候,孔子的弟子宣扬它,那声音传扬得大而且远。《论语》记载道:“上 天将用孔子做为木铎。”这是能够不相信的吗?周朝末年,庄周用他那荒唐的言论来宣泄。楚国,是个大国,它的灭亡,用屈 原来昭示。藏损辰、孟轲、荀况,用他们的学说来展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子、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 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是用他们策略来展示。秦朝的兴旺,李斯展示它。汉朝的时候,司马迁、司马相如、 扬雄,是最善于表达的人物。这以后的魏、晋时期,代表人物不及古人,但是也没有断绝。就他们优秀的人物来说,他们的声 音清丽而轻浮,他们的节奏密集而急促,他们言辞糜烂而哀伤,他们的志趣涣散而肆意,他们的言论,杂乱而无章法。可能是 上天认为他们的德行丑陋而没有顾及他们吧?为什么不让优秀的人物展示呢?
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浸淫:逐渐渗透,这里指接近。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 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 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的,是孟郊东野用他的诗抒发情怀。他的诗高出魏晋,无懈可击赶得上古人,普通的诗作也接近汉朝啊。与我交往的人,李翱、 张籍是最优秀的。这三人的诗作太好了。也不知上天要配合他们的言论而让他们歌颂国家兴盛呢?还是要用贫穷和饥饿折磨他 们的身体、使他们心情惆怅而让他们抒发自己的不幸呢?这三人的命运,就看老天的啦。他们获得高位的话,又有什么好高兴 的呢?他们的地位低下,又有什么好悲伤的呢?东野在江南当差,有些不如意的样子,因此我说他的命运得由上天来决定用来 宽解他。
等圣贤,鸣而欲教化众人知道;庄周等隐士,鸣而欲逍遥游于涂中。 二○○七年十月廿二日晚 |
送李愿归盘谷序
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
外朝、中朝、内朝。宗庙在中朝之左,诸侯之间互访接见、诸侯向天子进贡、任命官员等事都在此举行,与朝廷出政令并重, 因此合称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 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畯:同“俊”,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 裙,翳长袖翳:读音yì,遮掩,粉白黛绿者黛:画眉的黑色颜料,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 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说:“认为它环抱在两座山之间,所以叫做盘。”有的说法是说:“这个山谷,所处的地方幽静形势险阻,是隐士们所逗留的 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这里。
朝廷上,决定百官升降,辅佐天子发布命令的人。他们在户外,就会旌旗林立,弓箭罗列,武夫在前面呵斥开道,随从在后面 堵塞交通,使唤的用人,各自拿着家什,在这些人护卫下奔驰而去。他们开心就会对人有所赏赐,恼怒就要对人施以刑罚。才 俊之士站满在面前,说古道今来赞誉他的盛德,听了一点也不觉得烦。他们的佳丽们眉毛弯曲脸颊丰润,声音清亮身体便捷, 秀外而惠中。裙摆轻飘,长袖遮面,涂脂抹粉描眉画目的佳丽,在众多的屋宇中闲居,她们互相之间妒忌被宠信的恃宠傲慢的, 争奇斗艳博取爱怜。这些就是大丈夫们在天子那得到了知遇,在当世施展本事的人们所做的事啊。我不是讨厌这样而逃离它们, 是我的命运啊,不能有幸而如此啊。
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束缚,刀锯不加,理乱 不知,黜陟不闻黜:读音chù,贬,废免。陟:读音zhì,升进。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niè、rú,想说话又说不出的样子,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辟:读音bì,法,刑法,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 人贤不肖何如也?”
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维:是;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顺流而下;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 窈:深、远、幽静,廓其有容廓:空阔。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 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野菜野果,它们美味可口;在水中垂钩钓鱼,它们鲜美可口。起居没有定时,惟有舒适就安然处之。与其在当今拥有赞誉,不 如在身后没有骂名;与其肉体拥有享受,不如心中没有忧患。车饰服装不受拘束,刀锯刑具不加于身,国家的乱局治理不去了 解它,贬黜升迁不去搭理它。这就是大丈夫不能在当今受到知遇的人所做的事,我就是这么做的。
得羞愧,触犯了刑律就要被诛杀,在万分之一中侥幸求存,到老死才能停止的人们,他们的为人是贤良呢还是不屑啊?”
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可以顺流漫游;盘谷有险阻,谁来争夺您的地方?它幽静而深远,空阔而博大。它迂回而曲折,来去往 复。感叹盘谷的快乐啊,快乐无边。虎豹的形迹远离,蛟龙遁形避去。鬼神守护着,呵斥禁绝不祥之类。有饮有食健康长寿, 不觉得满足吗还有什么奢望?给我的车轴抹上膏脂给我的马喂饱粮草,来跟着您一起住在这盘谷,我终生在此徜徉。”
命运,价值观决定性格取向。各人有各自的价值观,是要“处污秽而不羞”还是要“无毁于后”呢?说得再好听,抑或是再不 堪,那都比较空泛。我没研究过韩愈的生平,不知道他最终的抉择是什么?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已是作古的人了。重要的 就看我们今人自己:咱们各自扪心自问,然后看行动吧。 二○○七年十月八日~十日晚 送董邵南序
君王的赏识。董生勉乎哉!
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燕惠王怀疑他,他便逃到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其墓在河北邯郸市西南,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屠狗者:战国时, 荆轲到燕国时,经常和卖狗肉的朋友在一起交游,天天喝酒唱歌,旁若无人?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我知道他一定会有得到赏识的时候。董学士努力啊!
我也曾听说风俗是会随着教育变易的,我哪里知道它今天不会有异于古代呢?聊以我的朋友这次的前往测试一下它吧。董学士 您努力啊!
们说:“圣明的天子在上,你们可以出来当官啦!”
二○○七年十月十二日晚 送杨少尹序
对疏受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宦成名立,为此不去,惧有后悔。”叔侄俩便迟职回乡。公卿大夫送行者车百辆,观者皆 叹曰:“贤哉二大夫。”,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祖:出行以前,祭祀路神,车数百辆。道路 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既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
以能《诗》训后进,一旦以年满七十,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说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
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匹?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与否?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不落 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候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白以为其都少尹其都:杨巨源的家乡 河中府。唐朝以河中府为中都,不绝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 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鸣》而来也《鹿鸣》:《诗经·小雅》的篇名,是宴宾客时所用的乐歌。后人以举人登第而宴,称鹿鸣宴。今之归,指其树曰: “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候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 而可祭于社者没:读音mò,死亡,通“殁”。社:古时候自天子至百姓,都要封土立社,以祈福报功;所祭祀的神叫社,祭神 的地方也叫社。这里是指乡贤祠之类。本地方上的人为对本乡有功的士大夫立乡贤祠,春秋致祭,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 二○○七年十月十七日晚
饯行,有车数百辆。道旁的观众,大多叹息流泪,都说他们贤能。汉朝的史官就将他们的事迹写成传记,后来的画工又按照他 们的事迹画成图画,至今还引人注目,清晰显著如同头一天的发生的事情。
世人常说今人无法企及古人,今天的杨巨源和二疏,他们的意志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少辆?马有多少匹?路边的观众也有叹息知道他是贤能的吗?而史官也能大力张扬他的事迹,继二疏的事迹之后为他作传记吗? 也不会寂寞吧?看如今没有工于绘画的人,那么画与不画,本就可以不必说它了。然而我听说杨大人当初要离开,丞相有爱惜 他的意思,奏禀皇上让他当家乡中都的少尹,不停止他的俸禄。还作了诗歌来劝勉他,京师擅长作诗的人们,也相继应和丞相。 也不知当初二疏离开的时候,有这样的事情没有?古今的人同与不同也不清楚啊。
做官的。如今回归,指着某棵树说:“这棵树是我先人所栽种的啊。那条河那座山丘,是我孩童时垂钓的地方啊。”乡里的人 们没有不加以敬仰的,都告诫自己的子孙要以杨大人不离弃家乡为榜样。古代所说的乡先生,逝世以后可以在乡祠堂中被供奉 祭祀,他就是这样的人吧?他就是这样的人吧?
二○○七年十月廿一日晚 |
送石处士序
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嵩邙:山名、瀍谷之间瀍谷:瀍,读音chán。河名。以上山河都在洛 阳附近,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不应;坐一室,左 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 先后也王良、造父:古代著名马车驾御高手,若烛照:亮堂、数计而龟卜也数计:清楚。龟卜:预测未来。”大夫曰:“先生 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寇集于恒寇:唐宪宗元和四年 三月,成德军节度使王士贞死,其子王承宗叛乱。称之为寇。恒:地名,成德军所辖之地,师环其疆,农不耕收,财粟殚亡殚 :读音dān,尽。吾所处地,归输之途,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强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撰书词, 具马币马币:汉朝钱币名,这里当是指礼品。又或是车马、礼品。不大了解唐朝、韩愈的语境,各自揣度吧,卜日以授使者, 求先生之庐而请焉。
:“石先生怎么样?”回答说:“石先生居住在嵩邙山、瀍谷河之间,冬天一件皮衣,夏天一件麻布衣服;吃的吗,一天吃一 盆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就谢绝;请他一起出游,没有找借口拒绝的;劝他当官,便不理睬;坐的只有一间房间,左右 全是图书。跟他谈道论理,辩论古今的事物的得失,评论人物的高下,事后成败与否,就如同河流决堤向下游奔流注入东海, 就如同四匹马驾驶着轻车走熟路,而历史著名驾御高手王良、造父也与他不相上下啊,听了他的话就如同明烛高照一样地亮堂、 就如同数目计算了一样清楚并且可以预卜未来。”乌大夫说:“石先生有志于隐居自在到老,不求于人,他肯为我来当官吗?” 手下的人说:“大夫您文武全才忠孝具备,为国家求才,不是为自家私利。当今反寇聚集在恒地,敌军环视着边境,农田无法 耕种没有收成,钱财粮草殆尽,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回归中原运输的要道,治理的方略征讨的谋划,应该有适当的人来出谋划 策。先生您仁义并且勇敢,如果凭仁义敦请他并坚决委以重任,他能有什么托词拒绝?”于是撰写邀请函,准备好车马和礼物, 占卜选择好吉日交给使者,找到石先生的住处拜请他。
装,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 生真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通‘酬’。”又酌而祝 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昧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 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早夜以求从祝规!”
准备好行装,书籍装上马车,问清楚道路,与经常来往的朋友告别。清晨他们就全到了,在东门外布置好饯行仪式,酒过三巡 将要起身的时候,有人拿着酒杯说:“乌大夫的确能够凭义理选取人才,先生您的确按照道理给自己责任,决定去留。为先生 您饯行了。”有又人敬酒祝愿说:“凡是辞官上任离别相处又有什么长久不变的呢?惟有不变的是以道义作为依归。这就为先 生干杯。”又有人敬酒祝愿道:“愿先生让乌大夫不要改变初衷,不要为了自家富裕而使军队饥饿,不要甘愿忍受佞人而要对 外尊敬正直人士,不要蒙昧于谗言,只听先生的,因此能有成就,确保天子的宠信和任命。”又有人祝愿道:“希望先生不要 在乌大夫那图谋利益,而为自身的私利方便图谋。”石先生起身拜谢道:“怎敢不日夜敬忠职守来做到遵从你们的祝愿和规劝!”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
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鈇钺:读音fū、yuè。鈇,铡刀,斧头;钺,古兵器,形如大斧。鈇钺,刑戮之具。《礼·王制》 :“诸侯赐弓矢,然后征;赐鈇钺,然后杀。”,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 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居守:官名、河 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尹:官名,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 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搢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搢绅:绅,宽腰带。古代君臣见面时,臣子带笏hù板记事,臣子上 朝,插笏板在腰带上,故古称士大夫为搢绅。也作“缙绅”,“缙”同“搢”,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 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
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愈:韩愈。縻:系住,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 何能无介然于怀邪?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
了呢?解释这话的人说:“我所说的空,不是没有马,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马,遇到良马,就取走它,马群不剩良马。没有 了良马,就是说没马,也不算假话啊。”
人凭皇帝授权镇守河阳三个月,将石先生当作人才,用礼遇为网,将他罗致到手下。没过几个月,将温先生当作人才,于是以 石先生为中介,用礼遇为网,又将他罗致到他的手下。洛阳虽然真的有很多人才贤士,早上取走一个,选它最好的;晚上取走 一个,选它最优秀的。从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官,和我们两县的大夫,政治上有所不懂的,事情有所疑难的,到什么地方去咨 询啊?士大夫辞去官位而隐居街巷的人们,还有谁一起游玩呢?晚辈后生到哪里去研究道德请教学业呢?士大夫南来北往经过 这个东都时,没法到他们的住处去见礼了。因此而赞道:“大夫乌大人一镇守河阳,于是东都隐士的住处就没人啦!”这么说 难道不对吗?
士到军中,这样的话就是想要朝廷内外得不到治理,也是不可能的啊。我韩愈被拌在这里,不能自己引退离去,本来是靠两位 先生安稳到老的,如今都被有本事的人夺去了,我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呢?温先生到了以后,在营门拜见乌大人时,请为我转达 前面说的话,替天下人道贺;后面还要说什么,就是为我转告我私底下很抱怨乌大人把人才取尽了。
祭十二郎文
时羞:“羞”通“馐”。时鲜菜肴,告汝十二郎之灵十二郎:韩愈二哥韩介的儿子,名老成。韩愈的大哥韩会没有儿子,十二 郎是韩介过继给韩会的儿子。韩愈三岁丧父,从小由大哥、大嫂抚养。后来,韩愈的大哥、大嫂以及二哥的另一个儿子百川相 继去世。韩愈和十二郎叔侄俩成了韩家的“两世一身”:
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 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肴祭奠,告慰你十二郎的亡灵:
南方逝世,我和你都还年幼,跟着嫂嫂回到家乡河阳安葬哥哥。不久又和你在江南谋生,孤苦零丁,没有一天互相离开的。我 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的烟火的,在孙子辈里只有你,在儿子辈里只有我,两代各一人,形单影只。嫂嫂曾 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道:“韩家的两代,只有这么多而已啊!”你当时非常小,大概不会再记得的;我当时虽然能够记忆,也不 懂得她言语中的悲伤啊。
董丞相:董晋,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96年)人宣武节度使,汴、宋、毫、颖等州观察史,韩愈在他属下任节度推官。汴州: 今河南开封,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读音nú,妻子,儿女。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 州:韩愈离开汴州后,宁武节度使张建封任他为徐州节度推官,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於东,东亦 客也东:徐州在东边,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西:家乡河阳在西边,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 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与相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斗斛:读音hú。斗、斛,都是古代的容积单位, 十斗为一斛。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嫂嫂的丧事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望我,只有一年,你请求回家去接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过 世,我离开汴州,你结果没能来。这年,我在徐州军队做节度使的下属,派去接你的人刚出发,我又被罢免离开,你结果还是 没来。我想你跟着我在东方的徐州,东方也是客居,不可能做长久打算的;希望久远的地方,不如到西方回归家乡河阳,将来 在西方成家立业了再接你。呜呼!谁想到你这么快就丢下我过世了啊!我和你都是少年,以为虽然暂时互相别离,终久是要互 相守的,因此舍下你旅居在京城谋生,来谋求些许俸禄。要是知道会是这样,就是有拥有万辆车马公爵丞相的官位,我不会因 此而耽搁与你在一起的一天去当官的啊!
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嗣:读音sì,后代?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克: 能够。蒙:承受?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耿兰:人 名,前往韩愈处报丧的人,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 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 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 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想到父辈和各位兄长,都是健康强壮时就早逝,象我这样衰弱的人,还能长久生存吗?我不能离开这里,你不肯来,恐怕我早 晚死了,你会有无尽的忧伤啊。”哪知道少小的死了而年长的活着,强健的夭折而病弱的保全啊!呜呼!能相信是这样的吗? 这是梦吗?这传来的噩耗不是真的吧?是真的吧,我的兄长的隆盛的美德折杀了他的后代吗?纯洁清白的你不能承受他的福泽 吧?年少强健的人却夭折、年长衰弱的人却保全存活吗?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啊!是梦吧,传来的信息不是真的吧,东野先生的 书信,报丧的耿兰,为什么又都在我的身边呢?呜呼!只有相信它啊!我兄长的隆盛的美德折杀了他的后代啊!纯洁清白的你 只适合继承他的家业,不能承受他的福泽啊!所谓天命实在难测,神的旨意难以明白啊!所谓事理无法推测,寿命难以知晓啊! 虽然如此,我从今年以来,花白的头发变成了全白了,动摇的牙齿也脱落了,毛发和血色日益衰败,神志力气日益衰微,不多 久就要跟去死啦!死后有知的话,还有多久别离呢?死后无知的话,悲伤就没有多久了,不再悲伤的时间将永远啊。你的儿子 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少而强健的人无法保全,这样的孩子,又如何希望他们成家立业呢?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致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 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 其不然乎?
其馀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於先人之兆:界域,指墓地的界域,然後惟其所愿。呜呼!
葬。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 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怨!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诗经·鸨羽》:“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河南省,那里是韩愈的家乡,以待馀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 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尚:庶几,希望。飨:读音xiǎng,用酒食款待人,泛指请人享受。
你竟然因此而丧失了你的性命吗?抑或是另有疾病而导致如此的吗?你的书信,是六月十七日;东野先生说,你死在六月二日; 耿兰的报丧没有死期。大概是东野的差人,不知道问家人日期;耿兰报丧,不知道应当说日期。东野给我的书信,便问信差, 差人随便说了来应付。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不能守着到丧事终了,就马上接他们来。其余的奴婢,全部让他们守你的丧。我的能力能够给你改葬,一定将你葬到先人的墓 地,这样才能了我的心愿。呜呼!
装殓时不能靠着棺材,下葬时不能在墓穴旁。我的行为背负神明啊而致使你夭折,我既不孝顺又无慈爱,因此不能与你互相赡 养而生活,不能相互守着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底角,活着时你与我不能形影相依,死了魂魄不来与我梦相会,我确实是 这样做的,又能怨谁啊!那苍天啊,“哪里有尽头”啊!
们长大成人;抚育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她们出嫁,如此了此余生。呜呼!话能说完但情没有终了,你能感知到吗?不能感 知到吗?呜呼哀哉!请享用祭品吧。
二○○七年十一月廿日晚 |
祭鄂鱼文
事衙推:官名,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潮州,岭海之间岭:五岭:越城、 都庞、萌渚、骑田、大庾。海:南海,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於此涵淹:潜伏,亦固其所。
之外。到后来的国王德不高望不重,不能拥有远方的领地,于是长江、汉水一带,尚且都抛弃掉给了蛮夷、楚国、越国;更何 况潮州啊,五岭海南一带,离京城有万里之遥啊!鳄鱼在这里潜伏孵化养育子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掩”,扬州之近地扬州:传说禹分天下为九州,扬州为其一,潮州古属扬州地域,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 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睅然:读音hàn,目 大突出的样子,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驽:跑不快的马, 比喻人没有能力,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伈伈睍睍:读音xǐn、xiàn,恐惧,眯着眼睛看东西害怕的样子。或作伈伈 伣伣,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方,扬州的腹地,是刺史、县令所治理,是产出贡品缴纳赋税来供奉天地宗庙里百神的祭祀的地方啊!鳄鱼是不可以跟刺史一 起待在这块土地上的!刺史接受天子的任命,守护这块土地,治理这里的民众,而鳄鱼瞪着眼睛不安于溪流潭水之中,占据地 盘猎食民众的牲畜、熊、猪、鹿和獐,来喂肥自己,来繁衍子孙;跟刺史相抗拒,争夺尊长雄威。刺史我虽然无能羸弱,又怎 能对鳄鱼低声下气,低眉畏怯,给民众和官差们丢脸,来苟活在此呢?况且我接受天子的任命来这里当官,所以按道理来说也 不能不跟鳄鱼说请是非。
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 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 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能生存有食物,鳄鱼你早晨出发晚上就到了。今天与你鳄鱼约定,三天,率领你们一伙南迁到海里去,躲避天子任命的官吏我。 三天不够,就五天;五天不够,就七天;七天还不行,那就是最终不肯迁走了,这就是目中无刺史、不听从我的话。要不然, 就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我虽然有令,却等于没听到不理会。如果傲视天子任命的官吏,不听我的命令,不迁徙来回避我,还 冥顽不灵成为民众的祸害的话,都是可以杀的。刺史我就选才艺高强的官吏和民众,拿强弓毒箭,来跟你鳄鱼周旋,必定杀干 净你们才停止。不要后悔!
今天读完韩愈的这篇祭鳄鱼文,我又推而广之为:对待其他生物,亦当平等对待。自诩为“天子之命吏”就很了不起吗?!人 类只顾自己的享受,侵占和破坏了多少生物的生存环境啊,自责还来不及呢,竟要称鳄鱼为丑类,将其赶尽杀绝乃止。灭绝了 地球上其它的生物,人类自己灭绝也就指日可待了。有人可能会认为俺以今人的标准去要求古人,是否有点过分呢?于是想起 了庄子的《异鹊》。在我们要杀灭其他生物时,自己会否怵然而惊觉:自己有否处于危境? 二○○七年十一月廿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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